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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马达 -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作者:唐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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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1-10-5 19:33
  • 签到天数: 16 天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36:37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3)


      九师兄令羽将昆仑虚打理得很妥帖,四哥个把月不回狐狸洞,他房中的灰便要积上半寸。我已七万年不曾踏足昆仑虚,做弟子时睡的那间厢房却半点尘埃也无。我微有汗颜,躺在床榻之上,翻了个身。

      隔壁住的是十六师兄子阑。我听得他敲了敲壁角,道:“十七,你睡着了么?”

      我鼻孔里哼了一声,以示未睡着。但这一声比蚊子的嗡嗡声也大不了多少,我觉得他大约并未听到,便应了声:“尚未睡着。”

      他顿了一会儿,声音挨着壁角飘过来,道:“这七万年,为了师父,你受苦了。”

      我的印象当中,这位十六师兄总喜欢挑我的刺,同我反着行事。我说东他必然指西,我说甲好他必然将甲贬得一文不值。他如今说出这个话,我不得不多个心眼疑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十六师兄,遂提高了声调道:“你果然是子阑?”

      他默了一默,哼了声:“活该你这么多年嫁不出去。”

      他果然是子阑。

      我呵呵笑了两声,不同他计较,躺在床上再翻了个身。

      我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虽历了种种的憾事,但此时躺在昆仑虚这一张微薄的床榻上,却觉得过去的种种憾事都算不得遗憾了。月光柔柔照进来,窗外并无什么特别风景。

      二哥常用知足常乐来陶冶我的心性。我从前不晓得什么叫知足。觉得知足不如擅忘能乐。过日子过得稀里糊涂颠三倒四。如今我晓得了,擅忘不过是欺瞒自己来求得安乐日子。知足却能令人真正放宽心。真正放宽心了,这安乐便是长久的安乐了。揣摩透了这个,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圆满得很。迫不及待想说给夜华听一听。但此时的夜华大约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这个时辰,他大约正满周岁了罢。唔,不知他满周岁时会是个什么模样。那眼睛是像他现在这样寒潭似的么?那鼻子是像他现在这样高高挺挺的么?唔,不晓得和团子长得像不像。

      我想了许多,渐渐地睡着了。

      墨渊回来这件大事不知怎的传了开去,第二日一大早,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凡是有些灵根的,都晓得远古掌乐司战的上神回来了。

      传闻里说的是,墨渊他头戴紫金冠,身披玄晶甲,脚蹬皂角靴,手握轩辕剑,怀里揣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于八月十六未时三刻,威风凌凌地落在了昆仑虚山头。墨渊他落在昆仑虚山头上时,沿着昆仑虚的长长一道山脉全震了三震,鸟兽们皆仰天长鸣,水中的鱼龙们也浮出来惊喜落泪。

      这传闻编得忒不靠谱,听得我们上下十七个师兄弟几欲惊恐落泪。

      紫金冠玄晶甲皂角靴并轩辕剑正是墨渊出征的一贯装束,七万年来一直供在昆仑虚正厅中供我们做弟子的瞻仰。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我同四哥琢磨了许久,觉得指的大约是不才在下本上神我。

      这么个不像样的传闻,却传得八荒众神人人皆知,于是一拨接一拨地前来朝拜。

      墨渊他本打算回昆仑虚的第二日便闭关修养,如此,生生将日子往后顺了好几日。

      来朝拜的小神仙们全无甚特别,有的被大师兄二师兄带到墨渊跟前说几句话,有的便只在前厅喝两口茶,歇歇就走了。只第三日中午来的那个青年有些不同寻常。

      这个青年穿一身白袍,长得文文秀秀的,面上也挺和顺。墨渊见着他时,冷淡神情微怔了一怔。

      白袍青年得以觐见墨渊,却并不参拜行礼,只挑了一双桃花眼,道:“许久不见上神,上神精神依旧。仲尹此番来昆仑虚,只因昨夜姐姐与我托梦,让我捎句话给上神,我姐姐,”他笑了笑,道:“她说她一个人,孤寂得很。”

      我招了近旁七师兄身边伺候的一个童子过来,令他过去给那白袍的仲尹添一杯茶水。

      墨渊没说话,只撑了腮淡淡靠着座旁的扶臂。

      折颜瞟了墨渊一眼,朝仲尹和善道:“仲尹小弟,你这可是在说笑了,你姐姐她已灰飞湮灭十来万年了,又怎能托梦与你。”

      仲尹和气地弯了弯眼角,道:“折颜上神委实错怪仲尹,仲尹果真是来传姐姐的话,没半点旁的意思。我本不愿费这个神,只是见梦中姐姐实在可怜,有些不忍,今日才上的昆仑虚。折颜上神说仲尹的姐姐灰飞湮灭了,是以不能托梦给仲尹。可座上的墨渊上神当初也说是灰飞湮灭了,如今却还能回得来,我姐姐她虽灰飞湮灭,魂都不晓得散在哪里了,托个梦给我,又有何不呢?”

      话毕矮身施了个礼,自出了正厅。

      待那叫仲尹的出得正厅,折颜念了句佛。

      墨渊从座上下来,没说什么,踱去后院了。我抬脚想跟过去瞧瞧,被折颜拦住了。

      二师兄苦着一张脸凑过来:“师父就这么走了,若还有仙友来朝拜,该当如何?”

      折颜惆怅地望了望天,道:“都领去前厅喝茶罢,喝够了送出去便是。唔,茶叶还够不够?”

      我算了算,点头道:“很够,很够。”

      我一向觉得我的师父墨渊,他是个有历史的人。一切都有丁有卯,师父他果然是个有历史的人。

      但听那白袍的仲尹说的这么只言片语,描绘的,却仿佛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历史。我有些担忧。本着做弟子该尽的孝道,打算将前厅的小神仙招待完了,便去墨渊的厢房中宽慰宽慰他。

      是夜,待我敲开墨渊的房门,他正坐在一张古琴跟前沉思,晕黄的烛光映得他面上神色略显沧桑。我立在门口愣了愣,他一双眼从古琴上头抬起来,淡淡笑道:“站在门口做甚,进来罢。”

      我默默蹭过去,本意是前来宽慰他,憋了半日,却一句话也没憋出来。话说他的那桩事,我其实一星半点也不明了,但听那白袍青年的说法,躲不过是一段风月伤情。倘若是段风月伤情,若要规劝,一般须拿句什么话做开头来着?

      我正想得入神,耳中不意钻进几声零落琴音。墨渊右手搭在琴弦上,随意拨了拨,道:“你这个时时走神的毛病真是数万年如一日。”

      我摸着鼻子笑了笑,笑罢凑到他近旁,拿捏出亲切开解的口气:“师父,人死不能复生,那仲尹大约也是挂念亲姊,你却别放在心上。”

      他微怔了怔,低头复随意拨弄了三两下琴弦,才淡淡道:“你今夜过来,只是为的这桩事?”

      我点了点头。

      琴音缭乱处嘎然而止。

      他抬头一双眼瞧过来,瞧了我半晌,却问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他问的是:“你对他,可是真心?”

      我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夜华,心中虽觉得在长辈跟前说这个事有些不好意思,但扭扭捏捏却不是我一向的做派,遂摸了摸鼻子诚实道:“真心。十二万分的真心。”

      他转开头去,望着窗外半晌,道:“那便好,我便放心了。”

      呃,他今夜神色有些古怪,难道,难道是担忧我做女儿家做得不太像样,以至嫁得不好?我想通了这个道理,喜滋滋安抚他:“师父不必忧心,夜华他很好,我们两个情投意合,我对他真心,他对我也是一样的。”

      他仍没回过头,只淡淡道:“夜深了,你回房歇着罢。”


      第二十一章(4)


      自那日后,墨渊难得到正厅来。我那夜跨了大半个庭院去宽慰他,待从他房中出来后才发觉并未宽慰到他什么。我有些愧疚。大约这样的事,还是须得自个儿看开,旁人终究插不上手的罢。

      本以为见不到墨渊,便能浇一浇这些前来朝拜的小神仙们的热情,不想他们依旧踊跃得很。且越到后头,来喝茶的神仙们的时辰便拖得越久,喝茶的盅数也日渐增多。四哥估摸这是一股攀比的邪风。正譬如我小时候同他也常攀比谁能在折颜处摘到更多的桃子,喝到更多的酒。于是迫不得已贴了张告示,上头明文告知了来昆仑虚朝拜的神仙们,每人只能领一盅茶喝,且不能添水。可即便如此,来朝贺的小仙仍前仆后继的,多得很。

      我在前厅里头扮茶博士扮了十二日,第十二日的夜里,终于熬不住,将四哥拉到中庭的枣树底下站了站,求他帮我瞒七八柱香的时辰,好让我去凡界走一趟,瞧瞧夜华。

      枣树上结的冰糖枣已有拇指大小,果皮却仍青着,不到入口的时节。四哥打下两个来,掂在手中,道:“你这么偷偷摸摸的,就为这个事,该不是怕被你师兄们晓得了,笑话你儿女情长罢。”

      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这么同我的师兄们全没干系,不过担忧墨渊晓得他胞弟在凡世历劫,势必要去瞅一瞅,凡世浊气重,有碍他仙体恢复。四哥会这么想,大约他觉得女儿家面皮都薄些,即便我已上了岁数,亦不能例外。哪晓得我这一张脸皮竟比他估量的要厚上许多,辜负了他的信任,我微有汗颜。

      四哥伸出三根手指头来,道:“若是允你七八柱香,我今夜便无须睡了。顶多允你一柱香。夜华他不过下个凡世历个劫数,没甚大不了的,这你也要跟去瞧上一瞧,黏他黏得忒紧了些。”

      我不动声色地红了红耳根子。今日这工夫下得不是时候,我竟忘了下午他在回廊上同折颜争了两句口角。但能得一柱香的时辰也令我满足了,遂放开步子往山门走。

      他将手中掂着的两粒枣子投进旁的荷塘,轻飘飘道了句:“若过了一柱香你还不回来,莫怪做哥哥的亲自下来提你。”可见四哥他今日堵折颜的气堵得厉害。

      昆仑虚星河璀璨,夜色沉沉,凡界却青天白日,碧空万里。我落在一间学塾的外头,隐了行迹,听得书声琅琅飘出来:“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

      我循着琅琅的书声往里瞧,一眼便瞧中了坐在最后头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这孩子的一张脸虽在凡人里头算出众得很了,却稍嫌稚嫩,约莫张开了也及不上夜华那张中看,但眉眼间冷淡的神色却搬了夜华十成十。

      书声毕,授课的夫子睁眼瞟了瞟手中的课本,道:“照歌,你起来与他们解解这段吧。”眉眼冷淡的这个孩子应声而起。我心中一颤。本上神眼色忒好了些,这孩子果然是转世的夜华。我就晓得,他无论转成什么模样我都是认得他的。

      他一条一条解得头头是道,夫子拈着一把山羊胡子听得频频嘉许,神色颇荡漾,令我想起十六师兄子阑当年在课堂上的风光。

      这事其实是段丢脸的伤心事。当年本上神年少无知,被一众干师兄带得不上进惯了,课上墨渊讲学,我觉得没意思,便常与志趣相投的十五师兄丢纸条传小话,以此寻乐子。但我们道行浅学艺不精,十回里头有九回都要被墨渊逮住。墨渊他责罚人的法子万古长青,一被逮住,势必是当着众师兄的面背一段冗长的、枯燥的佛理。可怜我连他指定的那些佛理的边边角角是什么都不晓得,更遑论当场诵出来。我踌躇复踌躇,期期艾艾。十六师兄永远是在这时候被提起来,当着我的面流畅背出那段佛理,等闲还能略略将诵的段子解一解。于是乎,凡是有识之士,都立刻能一眼瞧出来我这个不长进的弟子,诚然的确是个不长进的弟子。

      十五师兄和我同病相怜,我们觉得子阑实在聪明得讨人嫌,指天指地地发誓,一辈子都不跟这种聪明人相好,还写了封书两两按了手印,埋在昆仑虚中庭的枣树底下,以此见证。

      可如今,夜华在学堂上的这幅聪明相,我瞧着,却讨人喜欢得很。

      我隐在学塾的窗格子外头,直等到他们下学。

      两个小书童帮夜华收拾了桌面,簇着他出了门。我也在后头跟着,不晓得如何才能自然地显出身形来凑上去跟他搭个讪。我辗转着,犹豫着,踌躇着。背后嗖嗖两声,我下意识一拂袖子,两颗疾飞而来的小石头立刻拨转方向,咚咚砸在路旁一株老柳树的树干上。

      动静引得夜华回头,三四个半大小毛孩子唾了声,跑开了。边跑边唱着一首童谣,这童谣一共七句话,道的是“米也贵,油也贵,柳家生了个小残废。前世作孽今世偿,天道轮回没商量。纵然神童识字多,一个残废能如何。”我脑子里轰了一声。抬眼去看夜华的右臂。

      天君他奶奶的。夜华是他的亲孙子,他一颗心却也忒毒了些,转个世也不给备副好肉身,夜华右臂的那管袖子,分明,分明是空荡荡的!!!

      簇着夜华的两个小书童忠心护主,要去追那几个小兔崽子,被止住了。那几个小兔崽子我瞧着眼熟,在脑中过了过才想起是夜华的几个同窗。身为过来人,他们的心思我自然摸得透彻,多半是自己功课不行瞧着夜华却天纵奇才,于是生了嫉妒之心。可嫉妒归嫉妒,默默在一旁不待见便得了,编个这么恶毒的儿歌委实太过。哼,这样不长进的兔崽子,将来吃苦的时候,就晓得当年做这些混账事的糊涂了。

      夜华左手拂了拂右臂那管空荡荡的袖子,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看在眼中,十分地心疼,却又不能立刻显出身形,以防吓着他们几个,只能空把一腔心酸生生憋回肚里去。

      我从黄昏跟到入夜,却总没找着合宜的时机在夜华跟前显出真身来。那两个小书童时时地地跟着他,跟得我分外火大。夜华他戌时末刻爬上的床,两个小书童宽了他的衣裳服侍他睡下,熄灯后立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打着呵欠退下去睡了。

      我吁出一口气来,解了隐身的诀,坐在夜华的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先挨近细细瞧了瞧他,再伸出手来隔着被子将他推醒。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半坐起来朦胧道:“出什么事了?”待看清坐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书童而是我时,他愣了。他木愣愣呆望着我,半晌,闭上眼睛复躺下去,口中含糊道了句:“原来是在做梦。”

      我心中哐啷一抖,急匆匆再将他摇起来,在他开口之前先截住话头,问他:“你认得我?”我心知他必定不认得了,方才那句大约也只是被闹醒了随口一说,可总还揣着一丝念想,强不过要亲口问一问。

      他果然道:“不记得”,微皱了皱眉,大约瞌睡气终于散光了,顿了半日,道:“我竟不是在做梦?”

      我从袖子里掏出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来,好歹借着点亮光,拉过他的手蹭了蹭脸,笑道:“你觉得是在梦里头么?”

      他一张脸,竟渐渐红了。

      我大为惊叹。转生后的夜华,原来如此害羞的么?

      我挨着他坐得更近些,他往后靠了靠,脸又红了红。这样的夜华我从未见过,觉得新鲜得很,又往他跟前坐了坐,他干脆退到墙角了,明明一张白净的面皮已红透了,面上却还强装淡定道:“你是谁,你是怎么进的我房中的?”

      我想起从前看的一段名戏,讲的是一个叫白秋练的白鲟精爱上一个叫慕蟾宫的少年公子,相思成疾,于是乎深夜相就,成其一段好事。夜华这么,令我起了一丝捉弄之心,遂掩面忧郁道:“妾本是青丘一名小仙,几日前下界冶游,慕郎君风采,于郎君结念,甚而为郎憔悴,相思成灾,是以特来与郎一夜巫山。”末了再含羞带怯瞟他一眼。这个话虽麻得我身上一阵紧似一阵,但瞟他的那个眼风,我自以为使得很好。

      他呆了一呆。半晌,脸色血红,掩着袖子咳了两声道:“可,可我只有十一岁。”

      ……

      一柱香的时辰很快便过了。转世的夜华比他寻常要有趣很多。看来这个凡世的柳家教养孩子,比九重天上孤零零坐着的天君教养得法些。我略略放宽了心。

      我未同他说什么因果前世,他也信了我确然只是一个于偶然间为他的风采倾倒,动了凡心种了情根暗暗思慕上他的小仙。只不过一直纠结于自己不过十一岁而已,是怎么将我这看来已超了豆蔻年华许多的女神仙倾倒了的,且自己还残了只手。

      于是乎劝服他的这个过程分外艰辛。

      我期待他能像一般孩子那么好哄,但他这辈子投生投的是个神童,将要是个才子。才子这等人向来要比一般人更难得说动些,于是我只能指天指地发誓做保,时不时还须得配上些柔弱怅然的眼风,低泣两声,这么一通闹腾,终归使他相信了。

      临别时我们彼此换了定情物,我给他的是当初下界帮元贞渡劫时他送的那个珠串。这个珠串能保他平安。我不能常陪着他,他带上这个珠串也可叫我不那么忧心。他将脖子上套的玉佩取下来,套在我脖子上了。我凑到他耳边,不忘将大事再嘱托一遍:“万不能娶旁的女子,得空了我便多来看你,等你长大了,我就来嫁给你。”他红着脸镇定地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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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1-10-5 19:33
  • 签到天数: 16 天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39:07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1)


      我说得空了便多去瞧瞧夜华。可回到昆仑虚后,便一直没能得出空来。

      墨渊终于定下了闭关修养的日子,在七日之后。折颜要为墨渊炼些丹药,令他闭关时带进洞里去配着疗养,点了我来帮他打下手。我成天在药房与丹房中徘徊来去,连歇下来喝口茶润嗓子的空闲都没有。赶在九月初二上午,将炼成的丹药装在一个玉瓶中呈给墨渊,让他带进了洞。他入洞前神色恹恹,没同众师兄说什么话,只单问了我一句:“夜华他对你好么?”我诚实答了,他点了点头,入了洞。

      墨渊入关后,总算没神仙再来朝拜了。我数了数山上的茶叶,将将喝尽。

      十五个师兄一一告辞回自己任上,留下了各自的小童子帮着九师兄照应。我跟着折颜和四哥便也告辞下山。

      下山后,我一路飞奔前往凡界。

      算来夜华如今已该十八九岁了,凡人就数这个岁数的风华最茂,不晓得六日前才十一岁的小夜华,他在凡世里风华茂起来时,会是个什么模样。

      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轻飘飘落在柳家大宅前。

      可将柳家的地皮一寸一寸翻遍了,也没找着夜华。这一颗激动的心被冷水浇得个透心凉。

      我失望地出了柳家,找个僻静处显出身形来,想了想,走到柳府跟前找了个看门的小仆一问。这一问,才晓得夜华他早几年便登科及第,去这凡世的天子脚底下做官去了。

      柳府的小仆眼朝天豪情万丈:“我们大少爷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天纵奇才啊天纵奇才,十二岁就入了太学,五年前皇帝爷爷开恩科,少爷随便一考就考了个头名的状元,从翰林院编修平步青云,如今已经做成了户部的尚书大人,天纵奇才啊天纵奇才。”

      我对夜华做的什么官没兴趣,但晓得他的落脚处在哪里却很欣慰,遂重抖擞起精神来,捏了个诀闪上云头,朝他们天子的脚底下奔过去。

      我在尚书府的后花园里寻得的夜华。

      我寻着他时,他身着黑缎料的常服,正同一个素服女子把酒看桃花。他坐的那一处,头上一树桃花开得烟烟霞霞。

      与他对案的素服女子像是说了句什么,他端起案上酒盅,朝那女子盈盈笑了笑,那女子立刻害羞状低了头。

      他这一笑,虽和煦又亲厚,看在我眼中却十分刺目。

      六日不见,他当我的定情物白送了,果然给我惹了乱七八糟的情债么?我醋意上涌,正待走近去探个究竟,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多日不见上神,素锦在此给上神请安了。”

      我一愣,转过身来。

      这隐身的术法本就只是个障眼法,障得了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我看着跟前一袭长裙扮相朴素的素锦,颇有些不习惯道:“你怎么在此处?”

      她一双眼瞧着我,微弯了弯:“君上一人在凡世历劫,素锦担心君上寂寞,特特做了君上心心念念的人放到他身旁陪着,今日西王母办茶会,素锦得了一个帖子,路过此处,便顺道下来瞧瞧素锦做给君上的这个人,她将君上服侍得好不好。”

      我滞了滞,转头望向同夜华在一处的那个素服女子。方才没太留神,如今一瞧,那女子果然只是个披了人皮的人偶。我摸出扇子淡淡敷衍了句:“有心了。”

      她殷切望着我道:“上神可知素锦是按着谁的模样做的这个人偶么?”

      我偏头细细打量了几眼,没觉得那素服女子一张脸有甚特别。

      她眼神飘渺道:“上神可听说过,素素这个名字?”

      我心中一颤。素锦这小神仙近日果然大有长进,甫见便能精准地踩到我的痛脚。我怎么会不晓得团子那跳了诛仙台的亲娘,夜华那深爱过的先夫人叫什么名。但自从我察觉自己对夜华的心思后,便仔细打包了攸关团子他亲娘的所有八卦,扔进箱子里上三道锁锁了起来,发誓绝不将这箱子打开,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并不是夜华他爱上的第一个人,每每想起便遗憾神伤。但天数如此,也无从埋怨。只能叹一叹时运不济,情路多舛。

      素锦瞧了瞧我的神色,道:“上神无须介怀,如今君上是个凡人,才瞧不出他面前坐的是个人偶,能得一个成全,叫他把心心念念的梦想圆满了。待君上回归正身,即便那人偶长的是素素的脸,依着君上的脾性,又焉能将一个人偶看在眼中。”

      她这是在告诉我,如今夜华已将这人偶十分地看在眼中了?

      我呵呵笑了两声:“你倒不怕夜华他回归正身时,想起你诓他这一段,怪罪于你。”

      她神色僵了僵,勉强笑道:“素锦不过做出一个人偶来,放到君上府前的街市上,若君上对她无意,两人便也只得一个擦肩之缘。但却是君上一眼瞧中了她,将她带回了府中。倘若到时候君上怪罪素锦,素锦也无话可说。”

      我胸口一闷,抚着扇子没答话。

      她柔柔一笑,道:“可见,若真是将一个人刻进骨子里的喜欢,那即便是喝了幽冥司冥主的忘川水,也还能留得印象,转回头再爱上这个人的。对了”她顿一顿,慢悠悠道:“上神可知,君上三百年来,一直在用结魄灯集素素的气泽?”

      脑中刹时像拍过一个响锣,震得我不知东南西北,胸中几趟汹涌翻滚。

      他,夜华他此前是打算再做一个素素出来么?

      六日前那一夜,我坐在夜华的床边问他认不认得我,他说认不得。六年后,他却将街上一个本该也认不得的女子领回了家中。果真是他爱我不如他当初爱素素深,便识不得我。又或者说,或者说,三道锁锁住的那口箱子轰隆一声打开,或者说只因我蒙上眼时有几分像他那位先夫人,夜华他才渐渐爱上的我?灵台上半分清明不在,脑子乱成一团糊糊,连累得心口也痛了几痛。

      可纵然脑子里乱成一团,我钦佩自己仍将上神的架子端得稳妥,从容状道:“情爱这个事你参详得不错,果然要如此通透,才能忍着夜华的忽视,还能在他侧妃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两百多年。见今的小辈中,你尚算是识大体的了,做的这个人偶做得挺细致,让她陪着夜华也好,省了本上神许多功夫。回头夜华若要怪你诓了她,本上神记得帮你说两句好话。”

      她一脸的笑凝在面皮上,半日没动弹,良久弯了弯嘴角,道:“多谢上神。”

      我抬手挥了挥,道:“西王母的茶会耽搁了就不好了。”

      她低头跪安:“那素锦先退下了。”

      待素锦走后,我转头瞟一眼,那人偶正同夜华斟酒。桃树上几瓣桃花随风飘下来,散在夜华的发上。那人偶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轻轻一拂,将花瓣拂下去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夜华羞涩一笑,夜华没说什么,饮了杯酒。我的头乍然痛起来。

      四哥时常说我这狐狸脑子里头筋没长全,做事情全随心而性,所幸阿爹阿娘造化好,才叫我没吃多少大亏,但也很丢了些九尾白狐一族的脸。固然我觉得他丢脸丢得比我多过几重山去了,但念着他比我大,我让着他。

      如今,我才觉得四哥说的话句句都是道理。我做事情着实随心,又不大动脑子。譬如夜华最初同我表那个白,他说他喜欢我,他说着我便听着,从没想过四海八荒一众的女神仙里头他怎么就偏偏瞧上了我,即便后来我也瞧上了他,两情相悦之时,也没想过去问问他这件要紧事。若他果真是因着团子娘才喜欢的我,我白浅和一个替身、和眼下这个与他斟酒的人偶又有什么分别。虽也晓得同个死人计较显得忒没肚量,但情爱这个事,却实实在在容不得人充体面大度。

      心头一把邪火半天浇不下去,我揉着额角,觉得是时候把同夜华的一些事摊出来仔细想想了。遂捏诀上云头,一路迷迷瞪瞪回了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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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10-5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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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39:27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2)


      当晚,我拿出结魄灯来在夜明珠底下观赏。这盏灯一直放在西海大皇子处助他养气凝神,墨渊醒后被折颜取了回来,一直搁在青丘。在九重天上时,夜华没问起,我便也忘了还。

      夜明珠铺开的一片白光底下,这一盏结魄灯燃起黄豆大一点灯苗,瞧着无甚稀奇。可谁晓得,这无甚稀奇的一盏灯里头,却盘着一个凡人三百年的气泽。

      我越想心头越沉,素锦说的话虽不可全信,却还有天庭中的小仙娥奈奈的话做保证,如今我得空来一桩桩一件件盘算过去,夜华他这三百多年来确然是对团子的亲娘情深似海。他是个长情之人,这似海的一腔深情,磨了三百年都没被被磨成灰飞,怎么一见着本上神,他就立刻移情别恋了?

      我越想越觉得肝胆里那把邪火烧得旺,连带着肺腑之间爬过一道又一道的委屈。我爱夜华是因着他这个人而爱他,譬如他同我的师父长得像,我也没一刻将他当作墨渊过。若我也将他看做墨渊的替身,怕是每次见到他都要恭敬问安,半点亵渎不得。

      我既是这样对的他,自然希望他这样对我。倘若他是因我像团子娘,而他对团子娘相思不得,这才转而求其次寻的我。那我白浅委实受不起他这个抬爱。

      迷谷在外头低声道:“姑姑,需同你抬些酒来么?”

      我沉默应了。

      迷谷抬来的酒全是些没存得老熟的新酒,阳刚之气尚未被泥土调和得阴柔,灌进口中,嗓子处便是一股燥辣之意,烧得我发昏的脑袋愈加昏沉。大约迷谷他见我摸回来时有些神不守舍,便心领神会了,才特特挑出的这些烈酒,一得令便搬进我房中。

      我喝得眼前的结魄灯由一盏变成了十盏,自觉喝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跌跌撞撞去睡觉。朦朦胧胧却睡不着,总觉得桌上有个东西亮亮的,刺得人眼睛慌,难怪总睡不着。我坐在床沿上眯着眼睛去看,依稀是盏灯。哦,大约是那盏结、结什么玩意儿的灯来着?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那灯亮亮的亮得人心头发紧,我身子软着爬不起来,便隔着七八步去吹桌上的灯,吹了半晌没吹熄,想用术法将它弄熄,却一时间又想不起熄灯的术法是哪一个。我唏嘘了一声倒霉,干脆随便捏了个诀朝那结什么玩意儿的灯一比。哐当一声,那灯似乎碎了。也好,灯上的火苗子总算熄了。

      这么一折腾完,天上地下全开始转圈圈,我立刻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这一睡,我睡了两天,睡得想起了许多往事。

      原来五百多年前,擎苍破出东皇钟,我费力将他重新锁进去后,并没同阿爹阿娘他们说的那般,在狐狸洞里安详地睡了两百一十二年,而是被擎苍种了封印,落在了东荒俊疾山上。

      什么素素什么团子娘什么跳诛仙台的凡人,那根本统统都是彼时无能又无知的本上神老子我。

      我还奇怪飞升上神的这个劫怎的如此好历,不过同擎苍打了一架,短短睡了两百一十二年,便在睡梦中位列上神了。三百年前从狐狸洞中醒转过来,我目瞪口呆瞧着自己从银光闪闪变成金光闪闪的元神,还以为是老天做给我一个人情。感激地觉得这个老天爷他是个仁慈的老天爷。

      殊不知,同擎苍打那一架不过是个引子,我飞升上神历的这个正经的劫,却是一个情劫。我赔上一颗心不说,还赔了一双眼睛。若不是擎苍当初将我的仙元封印了,跳诛仙台时还得赔进去一身修为。老天办事情半点不含糊,仁慈仁慈,他仁慈个鬼。

      我总算明白过来夜华他在青丘时为何常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白过来凡界住客栈那夜,朦朦胧胧的一句“我既望着你记起,又望着你永不再记起”并不是我睡迷糊了幻听,一切都有丁有卯,是夜华他当年冤枉了我,他觉得对不住我。

      他怕是永不能晓得我当初为何要给团子起名叫阿离,永不能晓得我为何要跳诛仙台。

      旧事纷至沓来,三百年前那三年的痛却像就痛在昨天,什么大义什么道理,什么为了维护我这一介凡人的周全而不得不为的不得为之,此时我全不想管,也没那个心思来管。我从这一场睡梦中醒来,只记得那三年,宿在一揽芳华中的一个个孤寂的夜,一点点被磨尽的卑微的希望。这情绪一面倒向我扑过来,我觉得无尽苍凉伤感。那三年,本上神活得何其脓包,何其悲情。

      我觉得如今我的这个心境,要在十月同夜华成亲,有些难。我晓得自己仍爱他。三百年前我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三百年后又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可见是一场冤孽。爱他这个事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可想起三百年前的旧事,这颗爱他的心中却硬气地梗着一个大疙瘩,同样地,我消不了这个疙瘩。我不能原谅他。

      迷谷打水送进来供我洗漱,看了我一会儿,道:“姑姑,可要我再去抬些酒来?”

      我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满手的水泽。

      迷谷果然抬了酒进来。上一顿我喝了七八坛,以为将四哥存的全喝完了。迷谷却还能抬进来这么五六坛,可见他那几间茅棚中私藏了不少。

      我每喝便醉,醉了便睡,睡醒又喝,再醉再睡,单调过了三四日。第五日傍晚醒过来,迷谷在我房中坐着,敛眉顺目道:“姑姑着紧身子些,窖中已无酒可搬了。”

      迷谷多虑,我身子没什么可操心,终归只是没力气些,没像凤九那般不中用,伤个情喝个小酒喝得差点将黄胆吐出来。且经过这一番历练,大约酒量还能增进不少。

      没了烈酒的滋润,我的灵台得以恢复半扇清明。这半扇清明里头,叫我想起件无论如何也不能忘的大事。我那一双长在素锦眼眶子里头的眼睛,须得寻个时日讨回来。

      那时我历情劫,被素锦她趁火打劫夺了眼睛。如今我的劫既已经历完了,那双眼睛放在她眼眶子里头也终归不大妥当,她自己想必养着我的眼睛也不自在。

      择日不如撞日,我唤出昆仑扇来,对着镜子略整了整妆容。唔,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为了不丢青丘的面子,只得翻出一盒胭脂来仔细抹了抹。

      我容光焕发地上得九重天,捏个诀轻易避过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一路畅通无阻直达洗梧宫中素锦住的畅和殿。

      典范她真会享福,正靠在一张贵妃榻上慢悠悠闭目养神。

      我显出身形来,方进殿的一个侍茶小仙娥惊得呀一声叫唤。典范刷地睁开眼睛,见着是我,一怔,嘴上道:“上神驾到,素锦不胜惶恐。”翻身下榻的动作却慢悠悠的,稳当当的,果然不胜惶恐。

      我在一旁坐了。她拿捏出个大方的笑容来,道:“素锦揣摩上神圣意,大约是来问君上的近况。若说起君上来,”顿了一顿,将那十分大方的笑做得十二分大方:“凡世的那个素素,同君上处得很好,也将君上他照看得很好。”

      笑意衬得她面上那双眼睛盈盈流光,我抚着扇面做出个从容的模样来,道:“如此这般,自然最好。夜华这厢托你的照拂令我放了心,是以今日,我便想着也来关怀关怀你。”

      她疑惑看我一眼。

      我端庄一笑:“素锦,本上神的眼睛你用了三百年,用得好不好?”

      她猛一抬头,脸上的血色由润红至桃粉,再由桃粉至惨白,瞬间换了三个色,煞是有趣。她颤着嗓子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展开扇子笑道:“三百年前本上神历情劫,丢了双眼睛在你这里,今日掂起这桩事,便特地过来取。你看,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由本上神亲自动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贵妃塌的扶臂上,却没觉着似的,嘴唇哆嗦道:“你是,你是素素?”

      我不耐烦摊开扇面:“到底是由你亲自剜还是本上神帮你剜?”

      她眼睛里全无神采,手紧紧绞着衣袖,张了几次口,却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好半天,似哭似笑道:“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明明只是个凡人,怎么会是你,她明明只是个凡人。”

      我端过旁的桌案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奇道:“一个凡人怎么,一个上神又怎么。只因我三百年前化的是个凡人,脓包了些,你这个小神仙便能来夺我的眼睛,匡我跳诛仙台了么?”

      她腿一软,歪了下去。“我、我”地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我挨过去手抚上她的眼眶子,软语道:“近日本上神人逢喜事,多喝了几坛子酒,手有些抖,大约比你自个儿动手痛些,你多担待。”

      我手尚没下去,她已惊恐尖叫。我随手打出一道仙障,隔在畅和殿前,保准那些小童子小宫娥即便听到她这个声儿也过不来。

      她瞳色散乱,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道:“你不能,你不能……”

      我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脸:“三百年前你就爱扮柔弱,我时时见得你你都分外柔弱,就不能让本上神开开眼,看看你不柔弱时是个什么模样么?夜华剜我的眼时说欠人的终归要还,当初你自己的眼睛是怎么没的,我们两个心知肚明。我的眼睛是怎么放到你眼眶子里去的,我们两个也心知肚明。你倒说说,我为什么不能拿回自己的眼睛,难道我那一双眼睛在你眼眶子里搁了三百年,就成你自己的东西了?”

      话毕,手上利索一动。她惨嚎了一声。我靠近她耳畔:“三百年前那桩事,天君他悄悄办了,今日这桩事,我便也悄悄办了。当初你欠我的共两件,一件是眼睛,另一件是诛仙台。眼睛的债今日我便算你偿了。诛仙台的债,要么你也正经从那台子上跳下去一回,要么你跟天君说说,以你这微薄的仙力去守若水之滨囚着擎苍的东皇钟,永生永世再不上天。”

      她身子一抽一抽的,想是痛得紧了。此种痛苦我也遭过,大约估摸得出来。她痛得气都抽不出来,却硬逼着蹦了三个字:“我……决不……”

      不错,总算没再同我扮柔弱,勉强硬气了一回。我抬高她满是血污的一张脸,笑了两声:“哦?那你是想让本上神亲自去同天君说。但我这个人一向此时说一套,换个时辰说的又是另一套。若是我去同天君提说,就不晓得那时候说的还会不会是此时口中这一套了。”

      手底下她的身体僵了僵。继而痛苦地蜷成一团。我心中念了句佛,善恶果报,天道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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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39:46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3)


      毕方又出走了,四哥又去寻他了。十里桃林中,只得折颜一个。

      当我将手上一双血淋淋的眼睛递给折颜时,他甚惊诧,对着日光端详了半日,道:“这眼睛逾三百年竟还能寻得回来,是个奇事。”又道:“你喝了我给的药,如今却又记起了那一段伤情的前程过往,也是个奇事。”

      这双眼睛从一尊仙体上脱下来不能超过七七四十九日,否则便只能报废了。折颜觉得稀奇,大约他以为当初我那眼睛丢了便是丢了,没想到却安在了别人脸上,以至于今日将这眼睛要回来,还能重新安回我的眼眶子。

      我勉强笑了笑。

      他瞟了一眼我面上的神色,大约心领神会我不愿谈论当初的过往,便只善解人意咳了两声,没再多问。

      折颜说他需花些时日来除这眼睛上的一些浊气,除尽了再与我换眼。我欣然允之,顺便从他后山中扛了几缸子酒,腾上云头回了青丘。

      如此又是几日醉生梦死。我嘱咐迷谷帮我留意着九重天上太子侧妃的动向,且近日青丘闭谷,我谁也不见。

      折颜酿的酒,其段数果然不知比迷谷私藏的高过几重山,昨日竟醉得吐了胆汁,头也疼得几欲拿把剑沿着额角从左到右穿过去。但这么挺好,一闭眼就天旋地转的,便再没什么空闲去想旁的事了。

      迷谷劝我缓一缓,好歹闲个一两日莫再酗酒,多加保重。

      可此次与我以往伤情都十分不同,一日不醉便无法成眠。

      我醉得狠了便什么也不晓得,但醉得不狠时,隐约记得迷谷常来同我说说话。他说了许多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有两桩我记得清楚些,一桩是九重天上我着他多留意的那位太子侧妃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终于悟了,向天君呈了书,甘愿脱出天族的仙籍,到若水之滨一面修行一面守东皇钟。天君感念其善德,遂准了。一桩是下凡世历劫的太子夜华,本应喝了忘川水什么都记不得的,却笃信鬼神,穷其一生追寻青丘仙境,虽官至宰相然终身未娶,二十七岁郁郁病卒,遗言命其家仆将尸首烧成一团灰,和着贴身带的一个珠串合葬。

      我不晓得迷谷说这桩事时我是不是洒了两滴泪。若我当真洒了这么两滴泪,又是为什么洒的呢?我喝得多了,脑子转不快,想不大明白。

      也不晓得过了几日,迷谷急匆匆踏进狐狸洞,来传话给我。说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夜华君,已在青丘谷口等了七日,想要见我。

      迷谷说他守着我这个做姑姑的下给他的令,不敢放任何人进来,即便是夜华他也不敢放进来。但七日已过,夜华没有半分要走的迹象,他做不得主,于是只好进来通传我,看看我的意思。

      我几天没转的脑子终于转起来。

      哦,夜华他在凡世时二十七岁便病卒了,两把黄土一埋,自然要回归正位。

      不晓得怎么,心中突然一阵痛似一阵。我压着心口顺了桌腿软下去,迷谷要来扶,我没让他扶。

      靠着桌腿望了一会儿房梁。我想见见夜华。

      我想问问他三百年前,果然是因素锦背叛他嫁给了天君,他伤情伤得狠了,才一狠之下取了化做个凡人的我?

      他可是真心爱上的我?他在天宫冷落我的那三年,可是为了我好?他爱着我的时候,是不是还爱着素锦?倘若是爱着的,那爱有多深?若我不是被诓着跳下了诛仙台,他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娶了素锦?他如今对我这样深情的模样,是否全因了心中三百年前的悔恨?

      越想越不能继续想下去。我用手捂住眼睛,水泽大片大片从指缝中漫出去。若他说是呢?他全部都说是呢?

      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动手杀了他。

      迷谷在一旁担忧道:“姑姑,是见,还是不见呢?”

      我长吸一口气,道:“不见。跟他说,让他再不要到青丘来了。我摸便去找天君退婚。”

      良久,迷谷回来,在一旁默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他,脸色十分不好。他在谷口站的这七日,一步也没挪过地方。”

      我瞟了他一眼,灌了口酒,没答话。

      他磨磨蹭蹭道:“太子殿下他托我带句话给姑姑你。他想问问你,你当初说,若他在凡界惹了桃花,便将他绑回青丘来锁着。纵然他在凡界除开捡了个同你做凡人时一般模样的侍女回家,伺候他病中的母亲外,半朵桃花也没招惹过,你当初许给他的这句话,却还算数不算数?”

      我一个酒坛子摔出去,失声道:“不算数,什么鬼话统统不算数,滚,你让他滚,我半点都不想看到他。”

      我心中却悲哀地晓得,自己不是不想见到他。只是心中梗着这一个结,不知道如何来见他。

      第二日我并未上九重天去退婚。只觉得先姑且拖着罢,等哪日有心情再去。但短期内,怕是难得会有这个心情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迷谷说夜华他仍在谷口立着,没挪一丝地方。我同他说,若他再提起夜华这个名字,便将他打回原形再去当个万儿八千年的迷谷树,他才终于住了口。

      我已不再怎么喝酒。因自从晓得夜华在青丘外头立着时,我喝酒每每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伤情,越伤情越不能入睡。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我精神头忒不济的当口,一日清晨醒来,却感知到五百年前加诸在东皇钟上封印擎苍的那几成仙力,有大波动。

      我心中突突跳了几跳。果真是多事之秋,近日的事多得前仆后继,半点不辜负“最烦恼是秋时”这个名号。大约,前鬼君擎苍他又一轮功德圆满,要破出东皇钟了。

      我匆匆洗了把脸,着迷谷赶紧去十里桃林给折颜传个话,让他来帮我一把。

      五百年前擎苍头一回破出东皇钟时,我勉强能拦住他将他重锁回钟里。但一场架打得东皇钟破损不少,我不得已只得耗五成修为将它补好。如今身上还剩的这些修为,笼统一算,蛮攻也罢,智取也罢,倘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便该晓得无论如何也战不过他。

      但擎苍不是个善主,被关了这么些年,保不准破钟而出后狂性大发,要重启这八荒神器之首灭噬诸天,将八荒四海并三千大千世界一应烧成惨白灰烬。

      想到此处,方才睡梦中仍扰着我的风月烦恼事再不是烦恼事。我捞了昆仑扇,闪身纵上云头。急急朝若水奔去。打算在折颜赶来之前,先勉力撑一撑,万不能由着擎苍将东皇钟开启了。

      我早晓得会在谷口处遇到夜华。他一直在这谷口等着,若我出青丘,势必遇得到他。我闭了闭眼,假装无动于衷从他身边擦过。被他一手握住了袖子。他一张脸白得吓人。神情憔悴且疲惫。

      这个要紧功夫哪里容得同他虚耗,我转过头一扇子斩断被他拉着的那半管袖子。刺啦一声,他愣了愣,喉咙里沙哑地滚出两个字:“浅……浅。”

      我没搭理,转身继续朝若水奔。眼风里虚虚一瞟,他亦腾了云,在后头跟着。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那时候,那时候哪怕我就同他说上一句好话呢,哪怕就一句呢。可我只是冷冷瞟了他一眼。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若水下视茫茫,一派滔天白浪,上空压着沉沉的黑云,高塔似的一座东皇钟矗在若水之滨,摇晃间带得一方土地轰隆鼓动。本应守着东皇钟的素锦不见踪影,估计见着这阵仗心中害怕,找个地方躲了。

      半空的云层中见得若水之野土地神的半颗脑袋。五百年前我同这土地有过一面之缘。他在云缝中甚担忧望着躁动的东皇钟,转头一瞟,见着我同夜华,赶紧拜上来惶恐道:“姑姑仙驾,若水神君已去天上搬救兵了,令小仙在此候着。此次擎苍的这股怒气尤其不同,若水下的神君府都震了几震,小仙的土地庙也……”他自絮絮说着,忽地钟身闪过巨大白光,白光中隐隐现出一个人影来。

      我暗道不好,正欲冲下云头,身形却忽地一滞。

      夜华他在背后使了个绊子,趁我不留神给我下了定身咒,且电光火石间还祭出个法器来捆住了我双脚双手。我动弹不得,眼看着擎苍快要从钟里出来了,急声道:“你放开我。”

      他没搭理,将我一把推给若水土地,轻飘飘道了句:“照看好她,无论发生什么也别让她从云头上跌下来。”话毕左手一翻,现出一柄寒光泠泠的宝剑。

      我眼见着他持着这柄宝剑,迎风按下云头,直逼东皇钟带出的那片银光,只觉得天都塌了。张了几次口,全说不出话来,凌凌冷风扫得我一双眼生疼。夜华逼进那片银光之时,我听得自己绝望道:“土地,你放开我,你想个法子放开我,夜华他这是送死,他身上的那点修为,这是在送死啊!”

      土地喃喃回应了些什么,大约是说这法器自有窍门,他解不开,这定身咒也定得古怪,他仍解不开。

      求人不得只能自救,我凝气欲将元神从体中提出,却不想那法器不只锁神仙的肉身,也锁元神,我这一番拼死的挣扎全是无用。泪眼朦胧中东皇钟钟身四周的银光已渐渐散去,夜华同擎苍斗法带出的电闪雷鸣直达上天。土地在我们身旁做出一个小小的仙障来,以防我被这些戾气伤着。

      夜华他用来绑我的这个法器是个厉害法器,我大汗淋漓冲破了定身咒,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法器。

      天昏地暗间,土地在我耳旁道:“姑姑,此处仍有些危险,小仙这仙障也不知能撑住几时,要不挪挪地方罢。”

      我听得自己的声音飘忽道:“你走罢,我在这里陪着夜华。”

      我此时虽被捆着,是个废物,于夜华他没有一丝用处,即便如此,我也想陪着他,看着他。

      我从未见过夜华拿剑的模样,没想到他拿剑是这个模样。

      传闻夜华的剑术了得,他手中剑名青冥,那些仰慕他的小神仙称青冥既出,九州失色。我初听得这个说法,觉得大约是他们小一辈的浮夸。今日见着青冥剑翻飞缭绕的剑花,九州失色诚然有些浮夸,但那光华却着实令人眼花缭乱,一动一静之间带出的雷霆之气,将我的眼晃得一阵狠似一阵。

      他二人打得难分难解,我站得太高,并不大能留意到谁占了上风。但我晓得夜华他定然撑不得多久。我只盼着他能撑到折颜来,哪怕撑得他爷爷派的一干不中用的天兵天将来也好。

      若水之滨飞沙走石,黄土漫天。忽听得擎苍长笑三声,笑毕长咳了一阵,缓缓道:“今日败给你,我不服。若不是五百年前的大伤尚未将养好,今日出钟又折了许多力气,我绝无可能败给你这黄毛小儿。”

      那一派浓浓的烟尘渐散开,夜华以剑支地,单膝半跪在地上,道:“终究你是败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去,颤抖着与土地道:“下方没什么了,你快将我放到地上去……”

      土地手忙脚乱解仙障之时,东皇钟爆出一片血色红光。我灵台中半分清明不剩,擎苍不是败了么?他既败了,那东皇钟缘何还能开启?

      夜华亦猛抬头,沉声道“你在这钟上头动了什么手脚?”

      擎苍躺在尘土之上,微弱道:“你想晓得,为何我动也没动东皇钟,他却仍能开启,哈哈,我不过用了七万年的时间,费了一番心思,将我的命同它连在一起罢了。若我死了,这东皇钟便会自发开启。看来我是要死了,不晓得与我陪葬的,是小子你,还是八荒的众仙……”

      他话尚未说完,我眼睁睁见着夜华扑进那一团红莲业火。

      是谁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不!”

      不,不能?抑或是不要、不许?东皇钟开启了又怎么,八荒众神都被焚尽又怎么,终归我们两个是在一处的,烧成灰也是堆成一堆的灰,你怎么,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夜华他扑进东皇钟燃出的红莲业火时,锁住我手脚的那一件法器忽然松了。是啊,若法器的主人修为散尽了,这法器自然再捆不住人了。

      红莲的业火将半边天际灼得血红,若水之滨一派鬼气深深,我拼出全身修为祭出昆仑扇朝东皇钟撞去。钟体晃了一晃。在那红光之中,我寻不见夜华的身影。

      仿若从地底传来的恶鬼噬魂声,那声音渐渐汇集,像是千军万马扬蹄而来,哐——,东皇钟的悲鸣。

      红光闪了几闪,灭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东皇钟顶跌落下来。

      我踉跄过去接住他。退了两退,跌在地上。他一张惨白的脸,嘴角溢出丝丝的血痕,靠在我的臂弯中,眼中深沉的黑。一身玄色的长袍已被鲜血浸得透湿,却因着那颜色,并看不出他浑身是血。

      折颜说:“我一向觉得夜华总穿玄色十分奇怪,那次同他喝酒时便问了一问,我本以为他是极喜欢这个颜色的,他端着酒杯半天,却同我开玩笑道,这个颜色不大好看,但很实用,譬如你哪天被人砍了一刀,血浸出来,也看不出那是一滩血,只以为你撞翻了水罐子,将水洒在身上了。看不出来你受伤,你着紧的人自然便不会忧心了,你的仇人自然也不能因砍到了你而痛快了。”折颜告诉我这番话的时候,我也欣慰夜华这闷葫芦终于学会说玩笑话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他说的全是正经的。

      三百年前,当我化成懵懂无知的素素时,自以为爱他爱得深入骨髓;待我失了记忆,只是青丘的白浅,当他自发贴上来说爱我,渐渐地令我对他也情动时,也以为这便是爱得真心了。

      我不能原谅他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剜了我的眼睛,逼得我跳下了诛仙台;不能原谅如今他口口声声地说爱我,不过是因着他当年欠了我的债,觉得愧疚;不能原谅他至始至终,从不懂我。说到底,我白浅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到头来,在情之一字上,却自私得毫无道理,半点沙子也容不得。可我前世今生接连两次栽到他的身上,两回深深动情都是因的他,如今想来,我也未必曾懂得他。

      譬如他为什么总穿这一身玄袍。原来不是因为喜欢这个颜色,原来是为了不叫着紧的人忧心,不在仇人跟前示弱。我忘了,他一向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

      七万年前,墨渊用元神生祭东皇钟时,口中吐的血,比他现在嘴角溢出的这几丝血痕,岂是多了百倍。他的修为远比不上那时的墨渊,那本应吐出的百倍的血,哪里去了?

      我低下头猛地咬住他的嘴唇,全顾不得他身体那微微的一震,只管用舌头顶开他的齿关,用力探进他口中,能感到一股腥热的东西沿着我同他两口胶合的缝隙蜿蜒淌下,他一双眼睛黑得越发深沉。

      我同夜华,在我是白浅的这一世里,相爱不过九重天上的个把月,最亲密的,不过那几夜。

      他一把推开我,咳得十分厉害,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我的眼睛狠狠花了一花。推我那一把想是已使尽了他最后的力,他就那么歪在地上,胸膛不停地起伏,却动弹不得。

      我爬过去将他重新抱住:“你又打算把他们全吞到肚子里?你现在才多大的年纪,即便软弱些,我也没什么可失望的。”

      他好容易平复了咳嗽,想抬起手来,却终归没抬上来,明明连说话都吃力,却还是装得一副从容样子,淡淡道:“我没什么,这样的伤,并不碍事。你,你别哭。”

      我两只手都抱着他,没法腾出手来抹脸,只瞧着他的眼睛:“用元神祭了东皇钟的,除了墨渊,我还没见到有谁逃过了灰飞烟灭的命运,便是墨渊,也足足睡了七万年。夜华,你骗不了我的,你要死了,对不对?”

      他身子一僵,闭上眼睛,道:“我听说墨渊醒了,你同墨渊好好在一起,他会照顾好你,会比我做得更好,我很放心。你忘了我罢。”

      我怔怔望着他。

      那一刹那仿如亘古一般绵长,他猛地睁眼,喘着气道:“我死也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我一生只爱你一个人,浅浅,你永远不能忘了我,若你胆敢忘了我,若你胆敢……”声音却慢慢沉了下去,复又低低响起:“我又能怎样呢?”

      我靠近他耳边道:“你不能死,夜华,你再撑一撑,我带你去找墨渊,他会有办法的。”他的身子却慢慢沉了下去。

      我靠近他的耳边大吼:“你若敢死,我立刻便去找折颜要药水,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剩。我会和墨渊、折颜还有四哥一起,过得很好很好,永远也不会再想起你。”

      他的身子一颤,半晌,扯出一个笑来,他说:“那样也好。”

      他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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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1-10-5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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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40:07 |显示全部楼层
     最後結局



      我坐在凡世一座楼子里听戏,夜华他离我而去已经三年整。

      三年前,若水一战,擎苍身死,夜华以元神祭东皇钟,魂飞魄散,玉清昆仑扇承了我半生仙力,向东皇钟那重重一撞,引得东皇钟悲鸣七日。

      折颜说,他赶到时,夜华已经气绝多时,我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抱着他坐在东皇钟底下,身周筑起一道厚厚的仙障,谁也靠近不得,东黄钟悲鸣七日,引得八荒众神仙齐聚若水。天君派了座下十四个仙伯来取夜华遗体,十四个仙伯在外头祭出鸣雷闪电连劈了七天七夜,也没将那道仙障劈出个缝来。

      折颜道,我以为你要抱着夜华在若水之滨坐上一辈子,幸亏东皇钟钟声传得远,扰了墨渊的清修,第八日上头,将墨渊引来了。

      他说过的那些我全记不得,那时我只觉得夜华他死了,我便也死了。其实抱着他在若水之滨坐上一辈子也不错,纵然他再也不能睁开眼睛,再也不能勾起嘴角淡淡的笑,再也不能靠在我耳边沉沉唤我的名字,再也不能……可至少我能看看他的脸,我晓得他在我旁边。

      折颜说墨渊是在第八日上头赶来的,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清楚,朦胧中大约有个印象,那时我坐在东皇钟底下脑中空空,前尘后事全不晓得,恍一睁开眼却见着墨渊他立在仙障之外,皱眉瞧着我。

      我一颗干成枯叶的心稍有些知觉,才反应过来自己仍然或者,夜华生祭了元神散了魂魄,夜华他死了。我看见墨渊他就在近处,觉得墨渊他大约能有办法救一救夜华,他当年也是历了东皇钟这个劫的,最后仍然回来了。我觉得只要能救得了夜华,只要能让他再开口叫我一声浅浅,莫说七万年,七十万年我也能等得心甘。

      我撤了仙障,本想抱着夜华跪到墨渊身边求他救一救,真要起来看时却全身无力。等墨渊疾走两步过来,检视了半日,叹了口气沉重道:“置一副棺木,让夜华他走得好些吧。”

      墨渊重回了昆仑墟。我将夜华带回了青丘,十四个仙伯亦步亦趋跟着。我觉得夜华他是我的,我不能交给任何人。一串仙伯在谷口侯了半月,无功而返,回九重天向天君复命。

      第二日,夜华他一双爹娘便驾临了青丘。

      他那面上温婉又乖顺的亲娘气的浑身发抖,湿透的秀帕一面揩拭眼角一面道:“我今年日始知你原来就是当年那个凡人素素,我儿夜华却是造了什么孽,前后两次都是栽在你身上,你做素素时他巴心巴肝为你,为了你甚至打算放弃太子位。你同昭仁公主之间的债,天君当年判你还她眼睛,判你产下阿离后受三月雷劈之刑,你不过失了一双眼睛罢了,我儿却也代你受了雷刑,你便要死要活地去跳诛仙台。好,你跳了,我儿夜华他也随着你跳了。这是你飞升上神的一个劫,夜华他呢,儿他,他这一生自遇见你便没一时快活过。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做,却心安理得霸着他。如今他死了,你连他的尸首也要霸占着吗?我只问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凭什么?”

      我嗓子发涩,往后踉跄了两步,迷谷一把扶住我。

      夜华他爹在一旁道:“够了,”又转身与我道,“小儿诛杀鬼君擎仓,以元神阻挡东皇钟灭噬诸天,乃是为天地大道而死,天君已有封彰。乐胥之言皆为妇人之见,上神不必放在心上。然小儿的尸首,于情于理,上神确该归还。上神虽与小儿有过一纸婚约,终未大婚,占着小儿的尸首,于情于理,有些不合。小儿生前位列天族太子,天庭有不可废的方圆规矩,小儿此种,理当葬在第三十六天的无妄海终,还请上神成全。”

      夜华被带回九重天那日,是个阴天,略有小风。

      我亲遍了他的眉毛眼睛脸颊鼻梁,移向他的嘴唇时,心中存了极荒唐卑微的念头,希望他能醒来,能抵着我的额头告诉我:“我不过问你开个玩笑。”可终归是我的痴念妄想。

      夜华被他爹娘放进一副冰棺材里头,当着我的面,抬出了青丘,我只留下了他一袭染血的玄袍。

      此前折颜送了棵桃树给我,我将它栽到了狐狸洞口,日日浇水添肥,不日这桃树便长得枝枝杈杈。桃树开出第一朵花那日,我将夜华留下的玄袍收敛入棺,埋在这桃树底下,做了个衣冠冢,不晓得待这棵桃树繁华满枝时,它会是个什么模样。

      连谷说:“姑姑,您还记得您有个儿子吗,要将小殿下接回青丘吗?”

      我摇了摇手。我自然记得我有个儿子,我给他起名叫阿离。但眼下我连自己都不大有功夫照顾,更遑论阿离。他在天上会被照顾的很好。

      夜华被他爹娘带走后,我在桃树下枯坐了半月。整日里浑浑噩噩,眼前常出现他的幻影,皆是一身玄袍,头发柔柔散下来,发尾处拿根帛带绑了,或靠在我膝头翻书,或坐在我对面摆一张几作画,水君布雨时,还会将我揉在怀中,帮我遮雨。枯坐在桃树下着半月,我觉得夜华他时时伴着我,我很圆满。

      我觉得心满意足,折颜四哥连带迷谷、毕方四个却仿佛并不那么心满意足。第十六日夜里,四哥终于忍无可忍将我提了进了狐狸洞,放到水镜跟前一照,敛着怒气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个什么样子,夜华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四哥话说得不错,我觉得我是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晓得是不是我灰飞烟灭了,就一定能找到夜华。灰飞烟灭这档事,总觉得大约是什么都剩,一概回归尘土了。倘若我灰飞烟灭了,说不定就记不得夜华了,那还是不要灰飞烟灭的好,如今我还能时时看到他在我跟前对着我笑,这样挺好。

      水镜里头的女神仙面色惨白,形容憔悴,双眼缚着厚厚的白绫,那白绫上还沾了几片枯叶。这个白绫长得同我摸常缚的那一条不大一样。脑子慢吞吞转一圈,哦,月前折颜将我捉去换了眼睛,这个白绫是他制的上了药水的白绫,是以同阿爹为我做的不一样些。

      四哥叹了口气,沉重道:“醒醒吧,你也活到这么大岁数了,生离死别的,还看不开吗?”

      也不是看不开,只是不晓得该怎么看的开。如果我晓得该怎么做,兴许就能看的开了。那夜喝醉打碎结魄灯,令我想起三百年前那桩往事时,不晓得怎么,全记不得夜华的好,排在眼前的全是他的不好。如今,夜华去后,却全想不起他的不好,脑中一日日闪的,全是他的好。我从前骂离镜骂得振振有词,说他这一生都在追求未得到的东西,一旦占有便再不会珍惜,我何尝不是如此。

      长河月圆,夜深入寂。无事可做,只能睡觉。

      我原本没想着能梦到夜华,这个梦里,我却梦到了他。

      他靠在一张书案后头批阅公文,半响,将一干文书扫在一旁,微蹙着眉喝了口茶,茶杯搁下时抬头盈盈笑道:“浅浅,过来,跟我说说昨日又看了什么戏文话本。”

      我沉在这个梦里不愿醒来。这真是老天爷赐的恩德,我枯坐在桃树下时,那些幻影从不曾同我说话,梦中的这个夜华,却同活着时没什么两样的,不仅能同我散散步下下棋,还能同我说说话。

      自此之后,我摸都能梦到他,我觉得睡觉真是个好活动。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一想,也就释然了,他们凡界有个庄周梦蝶的典故,说一个叫庄周的凡人做梦变作了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乐。不一会儿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仍是凡人庄周。不晓得是庄周做梦变作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作了庄周,从前我实实在在的过日子,把现实全当做空幻,如今这样令我十分痛苦,那不如掉个个儿,把梦境当作真的来过日子,把现实全当作空幻。人生依然一样没差,不过换种过日子的方法而已,却能令我快乐满足。这也是一种看开吧。

      折颜同四哥见我起色渐好,只是日渐嗜睡而已,便也不再常看着我,大约他们已多多少少放了些心。

      九重天没传来新立太子的消息,只听说昭仁公主素锦被永除仙籍了。因东皇钟异动时,她身为守钟仙娥,却未能恪尽职守,及时上报天庭。她身在其职却不能行其责,间接害得太子夜华与擎仓一战孤立无援,终以自身元神生祭东皇钟,魂飞魄散。天君痛失长孙,震怒非常,当即将她贬下了九重天,列入六道轮回,要经百世情劫。

      我觉得天君对素锦这一罚罚得有些过了,大约是迁怒,但这些事终与我无干,便也只是当个闲闻来听听。


      调个角儿来走这条人生路,我走的很好,在这个人生里头,我相信夜华是活着的。

      当初做给他的那个衣冠冢成了我最不愿见到的东西,因它时时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夜华死了,他死了,我觉得那个地方是个极恐怖的地方,又狠不下心差迷谷将那衣冠冢掀了,便只得在狐狸洞中另打一个洞口。

      四哥得空时常带我去凡界逛一逛,聊以遣我的怀,顺便遣他的怀。游山时他会说:“你看这高耸入云的大山,站在山顶一看,这世间一切都渺小至斯,不会令你心胸瞬时博大起来吗?不会令你觉得小儿女情伤不过是天边的浮云,一挥手便可抹去吗?”游水时他会说,“你看这飞流直下的瀑布,奔腾入河川,不舍昼夜,且从不回头,你看了这个瀑布,不会觉得人生亦是如此,不能回头,总是要向前看的吗?”游集市时他会说,“你看这蝼蚁一般的凡人,能在世上走的不过数十载春秋,且还受司命排的种种命格所困,种田的大多一生穷苦,读书的大多志不能展,养在深闺的好儿女大多嫁个王八丈夫,可他们仍欢欢喜喜的过着,你可看了这些凡人,不会觉得自个儿比他们好上太多了吗?”

      初初我还听着,后来他说上了瘾,每回都要这么说一说,我嫌弃他啰嗦,再去凡界便只一个人了。

      夜华去后第三年的九月初三,我在凡界听戏,遇见方壶仙山上一个叫织越的小神仙。在凡界听戏须得照着凡界的本子来,觉得角唱得好便捧个钱场,喝彩时投几枚赏钱到戏台上,也算不辜负了戏子们一番殷勤。

      织越小仙大约头一回到凡界看戏,见红木雕栏后头一干看戏的扔银钱扔得热闹,眼红也想仍,却两袖空空的挺寒酸,她一眼看破我的仙身,喜滋滋自报了家门,找我借些打赏的银钱。我虽有些奇怪她一个小神仙自当习得变化之术,变一两个银钱出来理当是桩小事,还是借了几颗夜明珠给她。后来才晓得她爹娘怕她下界冶游惹祸端,将她的仙力封了。

      原本这不过是个点头之缘,此后我去凡界看戏却回回都能遇得到她,这点头之缘便生生被变成了个长久的缘分,织越生的喜辣活泼,又不缠着我打听我是谁,家住哪里,芳龄几何,我觉得难得,再则听戏时能有个人说说话,又不是四哥“你看这跌宕起伏的戏文——”这种话,也挺不错。

      这么一来而去的与她同听了十多场戏,算算日子,大约已两月有余。

      今日,我又坐在这楼中听戏,戏台上挺应景的唱了一出《牡丹亭》,正是十月初五,宜婚嫁出行,忌刀兵,三年前今日此时,夜华他离我而去,我灌了一口酒,看戏台子上的青衣将水袖舞得洋洋洒洒。

      这一段戏文直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织越小仙才姗姗来迟,舔着脸在我身旁占了个位置坐下了。戏看到一半,她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我那天纵奇才却英年早逝的远房表哥,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表示记得。

      织越小仙除了常和我说戏,额外也常说起她这个远房表哥。按她的说法,她这个表哥英明神武,乃是个不世之才,只可惜命薄了些,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徒留一双悲得半死的老父母加个整日啼哭不止的小儿,可怜可怜。她每每叹出可怜二字,脸上便果然一副悲天悯人之态。我却并不觉得她表哥一家多么可怜,大约是近年来已将生死看开。织越执壶倒了杯冷茶,润了口嗓子,左右瞧了瞧,再掩着嘴角凑过来:“我那个表哥,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死了三年吗?三年前,合族的都以为他只剩下个遗体,元神早灰飞烟灭了,他们做了副玄晶冰棺将他沉在一个海子里,我当初还去瞧过的,昨儿那静了几十万年的海子却突然闹了起来,海水嗖嗖朝上蹿,掀起十丈高浪,竟将那副玄晶冰棺托了起来。他们说将海水搅得腾起来的正是缭绕在冰棺四周的仙泽。你说怪不怪,我表哥他元神都灰飞烟灭了,却还能有这么强大的仙泽护着,合族的人没一个晓得怎么回事,我们几个小一辈的被赶出来时,族长正派了底下的小仙去请我们族中的一个尊神。我爹娘说,指不定表哥他根本没死。唉,倘若他没死,小阿离便不用整日再哭哭啼啼的了。”

      四周刹那静寂无声,手中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我听得自己干干道:“那海子可是无妄海?你表哥他可是太子夜华?他可是九重天天君的长孙太子夜华?”

      织越打着结巴呆呆道:“你,你如何晓得?”

      我跌跌撞撞冲出茶楼,冲到街面上才想起上九重天须得腾云驾雾。跌跌撞撞爬上云头,眼风不意扫到下面跪了一地的凡人,才想起我是在集市上招的祥云驾的紫雾。


      腾云上的半空中,天高地远,下视茫茫,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去南天门的路。心中越是急切脑中越是空茫,我踩着云头在天上兜转了几个来回,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不意脚下一滑,险些就要栽下云头,幸好被一双手臂稳稳扶住。

      墨渊的声音在后头想起:“你怎的这般不小心,驾个云也能跌下去?”

      我转过身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子,急切道:“夜华呢?师傅,夜华呢?”

      他皱了皱眉,道:“先把眼泪擦了,我正要找你说这桩事。”


      墨渊说,父神当年用一半的神力做成仙胎供夜华投生,他投生后,这神力便一直随着他,藏在他神识。三年前他不知道夜华还砍了瀛洲的四头凶兽,得了父神的另一半神力,才以为他已没救了。想必夜华是以父神的全部神力抵了东皇神的灭天之力,元神被这两份力冲得损伤了些,便自发陷入了一轮沉睡,却叫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连夜华他自己,怕也是这么想的。

      墨渊说,他这一轮沉睡本应睡上个几十年,可玄晶冰棺是个好器物,无妄海虽是沉天族遗体的,其实却是个修养圣地,才叫夜华只三年便能醒来,实在歪打正着。

      他说的这些话我大多没听见,只真切的听他说,小十七,夜华回来了,他刚落地便奔去青丘找你,你也快回去吧。

      我从没想过夜华他竟能活着。虽默默祈祝了千千万万回,但我心中其实明白,那全是奢望。夜华他三年前便灰飞烟灭了,狐狸洞前的桃花下,还埋着他临死穿的那身衣袍,他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忘了他,让我逍遥自在的生活。可、可墨渊说夜华他醒过来了,他没有死,他一直活着。


      我一路腾云回青丘,不留神从云头上跌下来四回。

      过了谷口,干脆弃了云头落地,踉踉跄跄朝狐狸洞奔,路旁遇到一些小仙同我打招呼,我也全不晓得,只是手脚不由自主发抖,怕见不到夜华,怕墨渊说的都是糊弄人的。


      狐狸洞出现在眼底时,我放缓了步子。很久不从正门走,不留神洞旁三年前种下的桃树已开得十分繁盛。青的山,绿的树,碧色的潭水,三年来,我头一回看清了青丘的色彩。

      日光透过云层照下来,青山碧水中的一树桃花,犹如九天之上长明不灭的璀璨烟霞。

      那一树烟霞底下立着的黑袍青年,正微微探身,修长手指轻抚跟前立着的墓碑。


      就像是一个梦境。

      我屏着呼吸往前挪了两步,生怕动作一大,眼前的情景便一概不在了。

      他转过头来,风拂过,树上的烟霞起伏成一波红色的海浪。他微微一笑,仍是初见的模样,如画的眉眼,漆黑的发。红色的海浪中飘下几朵花瓣,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色彩,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他伸手轻声道:“浅浅,过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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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1-10-5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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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40:33 |显示全部楼层

      夜华番外(下篇)



      那一年,千顷瑶池,芙叶灼灼。他挚爱的女子,当着他的面,决绝的,跳下了九重垒土的诛仙台。

      又两万多年匆匆而过,他便要到五万岁了。

      九重天上千千万万条规矩。其中有一条,说的是生而非仙胎、却有这个机缘位列仙箓的灵物们,因违了天地造化升的仙,须得除七情,戒六欲,才能在天庭逍遥长久地做神仙。若是违了这一条,便要打入轮回,永世不能再升仙上天。

      妖精凡人们修行本就不易,一旦得道升天皆是战战兢兢守着这个规矩,没哪个敢把红尘世情带到三清幻境中来的,活得甚一板一眼。其中活得最一板一眼的,成了这一派神仙的头儿。这个头儿在规矩上的眼光向来很高,但就连这个头儿也承认,论起行事的方正端严、为人的持重冷漠,三十六天里没哪个比得过尚不过无万岁的太子殿下夜华君。

      他三叔连宋找他喝酒,时不时会开他两句玩笑,有一回佐酒的段子是九重天底下月亮的盈亏,从月盈月亏辩到人生圆满,连宋被他噎了一回,想抢些面子回来,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这个人,自己的人生尚不圆满,却来与我说什么是圆满,纸上谈兵谈得过了些。”

      他转着酒杯道:“我如何就不圆满了?”

      连宋立时接过话头,端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子,做沧桑状道:“观星台上夜观星象,单凭一双眼,便能识得月之盈亏,三清幻境歪头晃一晃,历了情滋味,才能识得人生之盈亏。”

      连宋这么一说,他这么一听,听完后只淡淡一笑,并不当真。他从未觉得情这玩意是个多么大不了的东西。


      这趟酒饮过,七月底,天君令他下界降服从大荒中长起来的一头赤炎金猊兽。

      说这金猊兽十年前从南荒迁到东荒中容国,凶猛好斗,肆虐无忌,令中容国十年大旱,千里焦土,举国子民颠沛流离。中容国国君本是个难得的好脾气,可第十个年头上,这金猊兽看上了国君的妻,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将王后掳回了洞中,染指了。架不住难得好脾气的中容国国君也怒了,这一怒便抹了脖子,一缕幽魂飘飘荡荡敛入幽冥司,将这头金猊兽的恶行一层一层告了上去。

      赤炎金猊兽的名气虽比不上饕餮、穷奇一干上古神兽,能耐却丝毫不输它们。天君单令他一个人下界收复这畜牲,也存了打磨他这个继承人的意思。

      他与赤炎金猊兽在中容国国境大战七日,天地失色之际,虽将这凶兽斩于剑下,却也因力竭被逼出了原身。他那原身本是威风凛凛的一条黑龙,他觉得招摇,便缩得只同条小蛇一般大小,在旁边的俊疾山上找了个不大起眼的山洞。俊疾山遍山头的桃树,正是收桃的季节,他在山洞里头冷眼大量一番,缓了缓,便一闭眼睡了。

      这一场睡睡得酣畅淋漓。不晓得睡了几日,待他终于睁开眼,却发现现今处的地儿,全不是那个湿嗒嗒的山洞了,倒像是凡人造的一间茅棚。这茅棚摇摇欲坠,配上一扇更摇摇欲坠的小木门,令人情不自禁觉得,一推那木门便能将整间茅棚都放倒。

      屋外野风过,带起几片树叶子的沙沙声,小木门应声而开。先是一双鞋,再是一身素衣,然后,是一张女子的脸。

      多年修得的持重沉稳被狠狠动了动。他脑中恍惚了一下,面前女子窈窕的身姿。同不晓得什么似乎后埋在记忆中的一个模糊背影两相重合,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四肢百骸化开。那滋味像是上辈子丢了什么东西一直没找着,历经千万年过后,终于叫他找着了。连宋大约会漫不经心摇扇子:“这是动情了。”佛家大约会念声阿弥陀佛:“这是妄念。”


      果必有因。他记不得的是,七万年前墨源以元神祭东皇钟,他被一个嘶哑的声音唤醒,那声音无尽悲痛:“师傅,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一遍有一遍,在他耳边缭绕不去,纵然唤的不是他,他却醒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他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她那时化了个男儿的模样,她叫司音。

      他盘在床榻上,像被什么刺中一般,本是古水无波的一双眼,渐渐掀起黑色的风浪。

      那女子左右端详了一会儿,哟了一声,欢快道:“你醒了?”又来摸他头上的角,摸了一会儿,满足道:“我认识的几条蛇没哪条长得你这么俊的,你真是条不一般的蛇,头上居然还长了角。你这个角摸起来滑滑溜溜的,嘿嘿,手感挺好。”

      他垂了垂眼眸,只静静瞧着她。


      纵然他其实是条威风凛凛的黑龙,但这女子孤陋寡闻,大约没见过龙,只当他是条长得与众不同的小蛇,于是,想将他驯养成一条家蛇。家蛇有许多好处,譬如,她会将他抱在怀中同他说话,她会用那双柔柔的手捏了食材放到他嘴边喂他,她会分给他一半的床铺,夜里让他躺在她身旁入睡,还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他想,她大约从未养过蛇,不晓得蛇是不用睡在床榻上,也不用盖被子的,当然,龙更不用。

      许多夜晚,他会在她入睡后化出人形来,将她搂入怀中,在第二日她醒来之前,再变回一条小黑龙。

      她不会染布,穿在身上的一概是素服,比天上那些女神仙穿的云缎彩衣朴实得不晓得差了几重山,他却觉得这些素衣最好看。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素素。素素,素素。


      转眼便是九月,四海八荒桂花余香,在袅袅桂香中,素素又捡回来一只刚失了小崽子的母老鸹,成天忙着给这老鸹找肉吃,操在他身上的心便淡了许多。他虽表现的不动声色,却挺有危机感地意识到,在素素眼中,他这条小蛇,怕是同那只母老鸹没甚区别。他觉得这么下去不妥,便寻着一天素素又带着那老鸹出茅棚找肉去了,转身化出人形,招来祥云登上了九重天。

      九重天上于情之一字最通透的,是他的三叔连宋。这一代的天君年轻时甚是风流,但连宋的风流却比其老子更甚,是远古神族中推得上号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说:“凡界女子我没沾过,但有句话说得好,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凡是妙龄的女子就没哪个不爱俏郎君的,你到她跟前一站,对她笑一个,保准她骨头都酥了。”

      他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花花公子又说:“自古美人爱英雄,要不你做个妖怪出来,放到那山上去吓一吓她,吓得她魂不守舍时,你再持着青冥剑英姿飒爽冲出去将那妖怪打死,如此你便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无以为报,自然只能以身相许。”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一转,轻飘飘道:“哪日我轻闲了,帮你做个妖怪去吓吓成玉,嗯,一般的妖怪自然吓不到她,须做个尤其厉害的,能打得过她的,将她打得气息奄奄了你再去救她,她大约也会无以为报,对你以身相许。”

      花花公子干笑了两声,摇着扇子无奈地叹息:“美人计你瞧不上,英雄计你又心疼她,怕将她吓着了。那不如反过来,使个苦肉计,你自己插自己两刀,躺到她家门口,她不能见着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家门口,自然要勉力将你救上一救。如此,你为了报答她,伤好后硬留下来与她为奴为仆缠着她,她能奈你何?”

      茶杯搁在桌上,“嗒”的一声,他以为此计甚好。


      真用上苦肉计,也无须当真砍自己两刀,神仙自有那障眼的法术。

      他同连宋这一顿茶喝完,立时转下云头。此次下界,他做了个仙障,为避天上的耳目,将俊疾山层层的罩了起来。落到素素的茅棚跟前时,他捏了个诀比照着当年飞升上仙时身上受的伤,将自己弄得浑身血淋淋的。

      这个计策果然很成功,素素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小木门,一眼见着他,十分惊恐,立时将他拖进了茅棚中。素素止血的法子十分笨拙。他躺在床榻上侧身瞧着她满头大汗捣鼓草药的背影,觉得有点儿满足。但她是被惊吓得狠了,上药的手抖啊抖啊的,一勺药汁大半都要洒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洒在他袍子上,剩那么几滴,大约能有幸能晤得他的伤口。他瞧着她苍白的侧脸,微微抿起的嘴唇,良心发现,胸膛里软了一软,趁她转身添草药时,动了动指头,令那做出来的伤口迅速自行愈合了。添完草药的素素回头见着他这好得飞快的一身伤口,讶得目瞪口呆。他觉得她这目瞪口呆的模样挺可爱。

      素素不大放心他,留他在茅棚里修养几日,正中他的下怀。她不提醒他走,他便佯装不知,伤好了也决口不提离开的事,直到第十二天的上头。

      第十二天的大早,素素端了一碗粥到他跟前,委婉表示,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养个把小动物倒不成问题,但要养活他一个大活人着实有些困难,眼见着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约也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她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显然下这么一道逐客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端起粥来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然要留下来报答你的。”

      她连忙摆手道不用,他没答话,只不紧不慢将一碗勉强能如口的粥仔细全喝了,才瞧着眼巴巴的她淡淡一笑,道:“若不报答你,岂不是忘恩负义?不管你受还是不受,这个恩我是必须得报的。”

      她脸色青了一阵白了一阵。他托着腮帮瞧着她,觉得她这个死命纠结却又顾面子强撑着不发作的模样实在可爱。他完全没料到,接下来她会说出一句比她方才那模样还要可爱一百倍的话来。她说的是:“你若非要报恩,不如以身相许。”

      他们对着东荒大泽拜了天地发了誓言。洞房花烛这一夜,他们缠绵后,他抱着熟睡的她,觉得很圆满。

      但命这个东西真是玄得很。人说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凡人的命由神仙来定,神仙的命则由天数来定,都逃不过一个时来运转,一个时变运去。他是上天选定的天君储君,因他的二叔桑籍惹出的那一端祸事,天君红口白牙许了青丘白家一个约,四海八荒都晓得他将来势必要娶青丘的白浅上仙。他从前觉得人生不过尔尔,无论是娶青丘的白浅还是娶白丘的青浅,全都没差,不过卧榻之侧多一个人安睡罢了。但如今,他有了爱着的女子,从前的一切,便须得从头来计较。

      桑籍的前车之鉴血淋淋铺在牵头,且他还坐了个摔也摔不掉的储君之位,只等无万岁一到,便要被封位太子,他同她的这庄事,便更加难办。他周密考量了几日,种种法子皆比对了一番,选了个最凶险的,却也一劳永逸的。可巧南海鲛人族近日正有些不寻常的动向,也算为他彻底脱开天宫这张网酿了个机缘,但这件事他独自来做难免令人生疑,要叫个在天君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着遮掩遮掩。他七七八八挑拣一番,选了倒霉的连宋来当此大任。

      连宋摇着扇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遗憾道:“依着这个态势,南海那一场仗必不可免了。届时我自然能在父君面前帮你做做证,证实你确实灰飞烟灭渣子都不剩了。不过,就为着那么一个凡人,你真要将唾手可得的天君之位弃了?嗯,他们凡界称这个叫什么来着?哦,不爱江山爱美人,非是明君所为。”

      他只转着茶杯似笑非笑:“我对这三千大千世界没抱一丝一毫众生大爱,勉强坐上那位子也成不了什么明君,倒不如及早将位子空出来,让位给有德之人。桑籍当年被流放,第三年便到了我。我这一灰飞烟灭,说不定,不用三年,天君便能再寻着一个更好的继承人。”

      连宋弯起眼睛笑了笑,只道了一个字:“难。”


      不久,素素便怀孕了。他虽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但多年修出的沉稳性格使然,瞧着比一般初为人父的要镇定许多。怀孕后的素素在“吃”之一字上更加挑剔,那段时日,他的厨艺被磨练得大有长进。

      所有的一切在按着他的计算在一步一步平稳发展。两月后,鲛人族终于发动叛乱,连宋执着白子笑道:“按理说,鲛人族那位首领不是这么毛躁的性子,以他那周密的个性,至少还得延迟一个月,莫不是,你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吧?”

      他略扫一扫棋盘,淡淡道:“他们早一日将此事摊到明面上来,届时天君令我下去调停这庄事,我也多些胜算。”

      连宋将白子落下,哈哈大笑:“你莫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糊弄我,主要是你那娘子怀了身孕,你等不及了吧?”

      他食指中指间携的黑子“嚓”一声落到棋盘上,大片白子立时陷入黑子合围之中,他抬头轻飘飘一笑,道:“不过一箭双雕罢了。”

      天君果然下令,让他下南海收服鲛人族,一向在天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宋亦请战,天君准了。他怕素素担心,只同她道,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件很重要的事,怕她寂寞,从袖中取了面铜镜给她,答应她不忙时便与她说说话。

      为了瞒过天君,在南海的战场上,他生生承接住了鲛人族头领拼尽全力砍过来的一刀,鲛人族在巫庙中供奉了千万年的斩魄神刀从他胸膛直划到腰腹,砍出机狭长的一道刀痕。他撞到刀口上的力度拿捏得十分到位,深浅正合适,再深一分便指不定真散成飞灰了,浅一分又显不出伤势的要命。

      他出事后,连宋即刻接了他的位。哀兵必胜,太子这一趟被鲛人族的头儿砍得生死未卜,令下头的将士们异常悲愤,仅三天便将南海翻了个底朝天,鲛人一族全被诛杀。




      如此,只待连宋回天宫添油加醋同天君报个丧,说他已命丧南海灰飞烟灭,这一切便功德圆满了。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互互竟闯出了他设在俊疾山上的仙障,一眼被天宫发现。他这场戏再没未予做下去,被抬着回天宫那日,久旱的南海下了第一场雨。

      他活到这么大,从不晓得后悔是个什么东西。如今,他昏沉沉躺在紫誫殿的床榻之上,却十分后悔未将俊疾山的上的仙障再加得厚实些。他以为那时在南海伤得太重,连累下在俊疾山上的那道仙障缺了口,才叫素素闯了出去。他不晓得,即便将那仙障下得十道城墙厚,他那娘子依然闯得出去。

      天君到洗梧宫探望于他,先问过他的伤势,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前几日我偶尔瞧得下界一个凡人,腹中竟有你的骨血,这是怎么回事?”

      他躺在床榻上应了一声,淡淡道,:“孙儿降服赤炎金兽时,受了些小伤,蒙那凡世女子搭救,她腹中的胎儿,算是孙儿报的恩。”

      天君点了点头道:“既是报恩,倒也没什么,你未来要接我的衣钵,太重情却不是个好事,你只需记着这一点点,我便也没什么好操心,她既怀了你的孩子,便将她接到天上来吧。”

      他瞟了一眼床帐上盛开的的大朵芙渠,仍是淡淡地:“将一个凡人带到天上,终不成体统,她本就身在凡世,何必带到天上来费事。”

      他这个神色很中天君的意,天君欣慰一笑,半晌,却还是道:“天家的孩子理当生在天上,流落到野地里便更不是个体统,你身上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便将她接上来吧。”

      他口中的体统自然比不上天君提的这个体统。他其实晓得这与体统不体统的没甚干系,大抵是天君不信他那一番说辞。桑籍当年将少辛带回天上,若不是桑籍运气好,少辛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他最明白不过,可如今他却不能不重蹈袭桑籍的覆辙,将她带进天宫。

      他那时便晓得,他与她再无可能。此后在这偌大的天宫中,他与她只能做陌路。他不能将她扯进这趟浑水,不能令她受半点儿伤害。他甚至有些庆幸,幸好她尚未爱上他,在这段情中,幸好只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能在俊疾山上得着那五月的时光,即使将来她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他也没什么遗憾了。三年,只要能保她平安度过这三年,待她产下孩子,天君没什么理由好将她再继续留在天宫,届时,他便让她喝下幽冥司的忘川水,将她送回俊疾山。她会活得开怀逍遥,在俊疾山上自在终老,而他只要能时不时透过水镜看看她,便心满意足了。

      他将素素带回天上,将她安顿在一揽芳华,着了他寝殿中刚从下界一座仙山上提上来的一个最老实憨厚的小仙娥去服侍她。转眼两年过,这两年,外头有眼色的都看出来他对这带上天的凡人并不大在意,天君也看出来了。但其实有进修,他同她两人独处时,也会时不时控制不住的对她温柔。好在那些失了分寸的举动,只他和她晓得罢了。

      所幸,这两年里头,没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她虽然处在这天宫中,好歹出淤泥而不染地没同九重天沾上半点儿干系。

      但这两年的七百多个夜里,他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第三年开春,北荒形势不大妙,天君令他前去驻守,时时关注北荒的动向。他带着手下几个魁星,一路赶赴北荒,却未料到这不过是天君的一个计策,只为了将他支开罢了。

      天君在他身上下了五万年的心血,绝不容许半点儿意外发生。

      他走后的第二日,天君新纳不久的妃子,原昭仁公主素锦在他的书房中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她对着他书案上的一张晾笔架子演得惟妙惟肖:“你娶一个凡人,不过是报复我背叛你嫁给了天君,是不是?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四海八荒的女子,谁能抵抗得了天君的恩宠?嗬,告诉我,夜华,你爱的仍然是我,对不对?你叫她素素,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我的名字里嵌了个素字,对不对?”

      他其实从不晓得昭仁公主素锦的锦是哪个锦,素又是哪个素。他记得九重天上一品到九品的每个男神仙的的仙阶和名字,只因批阅文书时须常用到。这昭仁公主的名字写出来该是哪两个字,他却着实没那个闲工夫去查证。

      纵然这番话若是被他听到,不过是蚩一声无稽之谈,或是关照一句你撞邪了,可是听到这番话的,却不是他,而是素素。

      他自然不晓得,素素已听了许多专编给她一个人晓得的闲话。

      半年后,他重回天宫,尚未踏进洗梧宫,便见服侍素素的小仙娥奈奈一路急匆匆小跑过来,见着他声带哭腔道,素素在诛仙台与素锦娘娘起了争执。

      诛仙台这地方于神仙而言自来是个不祥地,等闲的仙站上去半点儿法力也使不出,素素大约不会占下风,他心中微宽了宽。可待他皱眉赶过去时,虽没见着素锦加害素素,却正见着素素一手将素锦推下了诛仙台。素锦那身花里胡哨的宫装搭着围栏一晃,他一颗心乍然提紧,倘若那昭仁公主出了事。。。。。

      他翻下诛仙台将素锦救上来时,已察觉他的眼睛被台下戾气所伤,那一刹那,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是五万年前桑籍的那桩事。他记得桑籍所爱的那条小巴蛇不过因了在天宫的骄纵,便被天君一道令旨关进了锁妖塔。那素锦似乎说了些什么,他全没在意。三年前那一回他闪身撞上鲛人族的斩魄神刀时,心中也没沉得这样厉害。素素扑过来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推她,夜华,你信我,你信我。。。。”

      她不停地申辩,模样可怜,他看得心中一痛,可头两年她实在被保护得太好,不晓得现下的这个情状,她这样做派更易落人口实。素锦捂着眼睛低低呻吟了两声,守在远处的几个小仙娥已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多年对阵练就的临危不乱令他在片刻间恢复理智,心中已有了个将这桩事情圆满解决的算盘。可这桩事本就是天君的算计,争的便是谁的动作更快,时间更充裕,他被支在北荒半年多,又如何能在此事上赢过天君,那算盘尚未开拨,便被天君座下的几个仙伯截住了。

      书房上,天君正邀了几个天族旁支的头儿议事,这几个头儿哀伤昭仁公主的身世,一向照顾素锦,见着素锦这等模样,全怒火中烧。

      天君一派端严坐在御座上,喝了口茶,淡淡道:“素锦她是忠烈之后,合族老小皆为天地正道抛了头颅洒了热血,我天族本应善待她,此番却让她被一介凡人伤得这样,此事不给个合宜的说法,未免令诸位卿家心寒。”

      他不愿将她扯进九重天上这趟浑水,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可终究躲不过。

      素锦应景地抽泣了两声,几个垂首立在一旁的头儿首领们敢怒不敢言,天君仍端严地瞧着他。他一身帝王术五成皆是从御座上这老头儿处悟得,合着桑籍的事略略一想,约莫也揣测得出他在想什么。

      素素有否将素锦推下诛仙台已无甚紧要。天君摆出的这出戏临近收官,他坐等自己这不长进的孙子不顾一切为那凡人开脱,激怒书房中立着的几个他特特选出的莽撞臣子,好借着下方几位臣子的口,将那凡人叛个灰飞烟灭。他坐在这高高的天君之位上,最晓得怎么对他的继承人才是好,怎么对他的继承人又是不好。

      房中静默片刻,素锦低低的抽噎声在半空中一拨儿一拨儿的打转。

      他双手握得泛白,却只恭顺道,“天君说得很是,方才孙儿也没瞧真切,只听天妃说素素这么做是无心之过。纵然是无心之过,却也令天妃的一双眼睛受伤颇重。这双眼,素素自然是要赔上的。身为凡人却将一位天妃推下了诛仙台,虽天妃晓得她是无意,但素素如此确然罪无可恕,不晓得叛素素受三年的雷刑,可否令天妃同众卿家满意?”

      天君等了半日,却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识大体的话。众臣子也无可挑剔,只得连呼太子圣德,无半点偏袒徇私,他们做臣子的十分满意。

      天君冷着一张脸无奈点头,准了。

      他再上前一步,继续恭顺道:“素素她曾有恩于孙儿,天君教导孙儿,得恩不报,枉为君子。当初既是孙儿将她带上的天宫,如今她出了这桩事,自然当由孙儿负起这个责任,她腹中还有孙儿的骨血,于情于理,孙儿都须得再求一求天君,让孙儿代她受了这三年的雷刑。”

      他一套话说得句句是理,天君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待他话毕,只低头喝了口茶,复抬头时面上一派祥和,再准了。

      他亲眼见着素素那一推将素锦推下了诛仙台,赔眼是顺天君的半口气,顺素锦的半口气,顺那几个头儿首领的半口气,但最紧要的,却是将欠素锦的一分不少全还给她。神仙同凡人扯上干系,这本已乱了天数,便最忌讳纠缠不清。老天自会将这些纠缠理顺理清,譬如素素欠素锦的,今日不还,老天总有一日会排一个命格在她头上,令她连本带利还个彻底。

      他最不愿她受到伤害。可他不晓得,纵然他有滔天的本事,也无法保她一个周全,因这个劫难乃是她的命中注定。

      素素被剜眼后,他亦即刻前往第三十三天的神霄玉府领那雷霆万钧之刑。雷部主神九天应元雷声产普化天尊刚严正直,丝毫没因他是太子便有所放水。那成钧的雷霆丝毫也伤不了人命,但每一道落到身上,却痛苦如元神被瞬间撕裂,是个安全又折磨人的刑罚。他每日都须得承四十九道雷霆加身,便是素素分娩那日,也不例外,身上的伤痕一道叠一道,十分狰狞。他怕素素发现,惹她伤心,便再不敢到一揽芳华陪她过夜。

      待素素生产过后便送她回俊疾山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既然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伤害,他想,他便要一生将她拴在身边,他那时并不晓得,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他深爱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她得到幸福,因他不过是她飞升的情劫,他注定是她飞升的情劫,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不晓得命运的残酷。

      素素跳下的诛仙台,他亦决绝的跳了下去,诛仙台不过诛神仙的修行,若是寻常,本要不了他的命,可他刚受了雷霆加身,没半分力气,这么一跳,摆明是寻死。天君本以为逼死那女子后不过令他这孙子消沉几天,从此后他仍是九重天上最完美的天君储君。天君没料到他孙子将那女子看得这样重。从凌霄殿一路直到诛仙台将他救上来时,他已近油尽灯枯。那一瞬间,高高在上的天君一刹那苍老了许多。

      他那一睡便是六十多年,醒来后万念俱灰,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醒来,他的母妃乐胥瞧着不忍心,从药君处拿了颗忘情地下丹放到他跟前,他却只是淡淡一瞥。虽则情伤的痛苦像钝刀子割肉一般时时凌迟着他,但他觉得,素素是他五万年来生活中唯一的色彩,若连这唯一的色彩也抹去了,他便不再也不是他了,虽然痛苦,但他不愿忘记她。

      他对素素的执着便也是素锦对他的执着。可素锦对他的执着却害死了素素,他是真的想杀了她。洗梧宫前青冥剑当胸刺过,穿着大红嫁衣的素锦不可置信地低喃道:“为什么?”他觉得无趣,只反手将剑抽离,冷冷瞟了她一眼,转身踏入宫门,一扬手,紧闭了洗梧宫的大门。

      但素锦实在太好强,她从小虽是个孤儿,七万年来却一直顺风顺水,只有他,一回又一回地令她栽跟头。她当着八荒众神将本族圣物结魂灯呈给了天君,三月后成功住进了洗梧宫。

      一转眼三百年匆匆而过。

      所幸,老天爷并不如想象中缺德,劫缘劫缘,他同她的那一趟劫熬过了,便该是缘了。

      三百年后,在折颜的桃花林中,他遇到一位女子。第二日东海水君的水晶宫中,那女子矮身坐在一张石凳上教训他二叔的夫人,右手握着一枚扇子,左手拇指与食指成圈,余下三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那正是素素无意识常作的动作。那训人的口吻,亦极似素素。

      他脑中轰的一声,从珊瑚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唇边携了丝三百年来皆未有过的笑意:“夜华不识,姑娘竟是青丘的白浅上神。”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1-10-5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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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19 18:40:50 |显示全部楼层
    白真番外




      白止帝君家的老四满周岁时,十里桃林的折颜来串门子。

      须知青丘的狐狸方生下来落地时虽是仙胎,却同普通狐狸也差不多,全不是人形。待到周岁上,吸足了天精地气和他们阿娘的奶水,方能化个人形,且是将将生下来的婴儿的人形。

      将将生下来的婴儿,那必然是皱皱巴巴的。

      纵然青丘白家的老四日后漂亮得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彼时,也只是个皱皱巴巴的,只有两尺长的小娃娃而已。

      九尾白狐是个仙族,是很捡便宜的一个仙族,天生便得一张好皮相。不过人长得好了,便十分难以忍受自己有一天竟会长得难看,甚或,自己曾经有一天长得难看过。

      白家老四便是个中的翘楚。其实九尾白狐的一生皆是光鲜亮丽的一生,硬是要说个不光鲜的,便只是他们初化成人形的时候。然彼时尚是个小婴儿的白狐们自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也就不会纠结自己的相貌。即便后来长大了,想起来自己当婴儿的时候是个多么丑的婴儿,略略宽慰一下自己婴儿并不能分什么美丑,也便过了。

      然白家老四却很不同寻常,有句话说智者多虑。老四在做尚不能化人形的小狐狸时,皆是由白家的老三带着,做狐狸时的老四是只十分漂亮的小狐狸,老三抱着他到处给人看:“这只小狐狸漂亮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吧,嘿嘿嘿嘿,这是我弟弟,我娘刚给我添的弟弟。”遇到个别长得不是那么好看的小狐狸,自家老三会偷偷撇一撇嘴,挨着老四的耳朵悄悄地说,“嗯,那么只丑巴巴的狐狸,啧啧啧啧——”

      是以,那个时候,尚不满周岁的,冰雪聪明的白家老四,便对美丑相当的有概念了。

      白家老四满周岁,白止帝君低调,只办了个满月的家宴,折颜同狐狸洞交情一向好,自然也来了。

      老三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弟弟抱出来,折颜喝了口酒,眯着眼看了半天:“白止,你这个儿子怎的生的这般丑。”

      折颜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未曾娶亲,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天下的小婴儿生下来都是这么丑的。白家老四因注定要长成个美人,从他皱皱巴巴的小脸上仔细探究一番,其实也能勉强的寻出几分可爱。

      白家老四从来没有被人用“丑”字形容过,他听见折颜这么说他,小小的婴儿身躯一震。

      他十分悲愤,十分委屈,眼眶里立刻包了一包泪。

      但他觉得他纵然小,也是个男子汉,他的哥哥们在他做狐狸时便教导他男子汉能洒热血不流泪,他牢牢的记着,便咬了嘴唇想把眼泪逼回去,但他没有牙齿,咬不动,于是这坚强隐忍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便只是扁了嘴巴,要哭又哭不出来,如此,便更丑了。

      折颜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也许张开了就没那么丑了。”

      白家老四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九尾狐狸本来兴在周岁宴上定名,却因白家老四今日很不给面子的一直哭,这事便也草草地搁下。因青丘历来有个规矩,给小娃娃起名字乃是个慎重的事,名起好了,先要念给这小娃娃听一听,得他一笑,才算作数,纵然小娃娃并不是真的听了这个名,觉得合自己的心意才笑的。念给小娃娃听时,旁边需再坐一个人,来逗这个小娃娃,可现今这轻视,白家老四正伤心得很,自然是笑不出来的。

      定名的仪式便顺延到了第二年白家老四的生辰。

      这一年,白家老四已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玲珑玉致,十分可爱。折颜在桃林闲得很,自然还要来。

      生辰头天,白家老四特特去问了自己的爹,去年那个叔叔还会不会来,白止帝君讶道:“什么叔叔?”白家老四扭捏地绞着衣角道;“那个说我长得丑的漂亮叔叔。”

      白止帝君十分惊起自己这个小儿子竟有这么好的记性,点头道:“自然是要来的。”

      于是,白家老四欢欢喜喜的跑到狐狸洞外一汪潭水边,蹲在潭边上练习了半日最可爱的表情,最迷人的表情,最委屈的表情,最天真的表情……

      第二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白家老四早早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狐狸洞前,热血沸腾的等着折颜。

      他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时不时地再到潭水边上去对着水面理理衣裳,,蘸点儿潭水将头发捋一捋,然后回到板凳上坐着等着继续等。

      近午时,折颜终于腾了朵祥云来到狐狸洞跟前,见着端端正正坐在板凳上的白家老四,眼睛一亮,一把抱起来笑道:“这么漂亮的小娃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漂亮的小娃娃白家老四老实地趴在折颜怀里,他觉得有些眩晕,但是表面上还是装得很淡定,这个叔叔说他漂亮耶,他终于承认他漂亮了耶——

      趴在折颜怀里的白家老四矜持的抿起嘴唇来,吧唧对着折颜亲了一口。


  • TA的每日心情

    2015-2-11 14:26
  • 签到天数: 484 天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1-9-19 22:10:35 |显示全部楼层
    LZ太聪明了~~这种赚积分的方法太高明了!!!  向LZ学习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1-10-5 19:33
  • 签到天数: 16 天

    [LV.4]偶尔看看III

    发表于 2011-9-22 12:12:13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被吐槽了,我也不想滴,谁叫今年滑大小学生不能search。。::35::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2014-5-8 12:23
  • 签到天数: 517 天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1-9-22 19:33:39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一下午终于看完了。。。。好看噻::19::
  • TA的每日心情

    2015-2-11 14:26
  • 签到天数: 484 天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1-10-2 11:50:20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马达 的帖子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也可以学习一下这种办法。。早日晋级教授::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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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2-5-9 22:08:06 |显示全部楼层
    最爱唐七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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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17-7-15 00:56
  • 签到天数: 1337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2-5-12 09:58:58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啊。。先顶在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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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15-5-29 09:04
  • 签到天数: 1506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12-6-21 00:38:03 |显示全部楼层
    昨天看的,搞得都没心思复习了::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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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15-5-29 09:04
  • 签到天数: 1506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12-6-21 14:32:40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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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2013-9-25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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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发表于 2012-7-13 01:04:07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白菜泡饭 的帖子

    me too。。。
    看完了,沒有心情寫作業了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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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15-5-29 09:04
  • 签到天数: 1506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12-7-13 08:38:13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ukie.哀 的帖子

    认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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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2013-9-25 21:19
  • 签到天数: 3 天

    [LV.2]偶尔看看I

    发表于 2012-7-13 10:24:16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白菜泡饭 的帖子

    學習又不能吃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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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3-9-10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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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2-8-4 20:41:48 |显示全部楼层
    LZ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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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郁闷
    2014-5-19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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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2013-9-30 15:25:18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看完了。。。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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